乡愁是杯浓浓的酒,月色田埂藏尽童年/徐业君
有人说,乡愁是一缕风,吹过千山万水,终究落回故土;有人说,乡愁是一场梦,岁岁年年,反复温习年少时光。于我而言,乡愁是一杯醇厚浓烈的老酒,经年封存,越品越香,越久越烈。无需刻意触碰,偶然听见一句熟悉的乡音、一阵熟悉的田间声响,看见一幕熟悉的田园晚景、一轮熟悉的皎皎明月,尘封心底数十年的童年画面,便会瞬间冲破时光的阻隔,汹涌涌上心头,清晰真切,恍如昨日。
人到半生,走遍四方,看过都市繁华,历经人间风雨,尝尽生活百味,最难忘、最眷恋的,依旧是乡下那纯粹无忧的童年,是田埂月色里最干净、最热烈的快乐。那时候的乡村,没有车马喧嚣,没有人情纷扰,没有世俗焦虑,只有清风明月、碧水良田、蛙鸣虫唱,还有一群赤脚奔跑、无忧无虑的孩童。那些月光下捉青蛙、田埂边摸鳝鱼、沟渠里抓螃蟹的时光,是刻在骨血里的温柔记忆,是再也回不去的人间美好,是余生岁岁念念的温柔乡愁。
四十载光阴倏忽而过,岁月更迭,世事变迁。如今的乡村早已换了模样,平整的水泥路取代了泥泞田埂,林立的新房替代了旧时老屋,田间的生态悄然改变,儿时夜夜相伴的夏夜野趣,渐渐消散在时光里。我们住进了宽敞明亮的楼房,拥有了便捷安逸的生活,可心底的快乐却越来越单薄,再也寻不回儿时田间肆意撒欢的畅快,再也遇不到那般干净澄澈、治愈人心的田园夏夜。
每当夜深人静,回望过往,心底总会涌起无尽怀念。怀念故乡的明月清风,怀念田野的草木清香,怀念田埂的泥泞柔软,更怀念儿时夏夜,结伴摸鱼捉虾、追逐嬉闹的滚烫时光。那时候的快乐,简单到极致,纯粹到通透,一田一水、一虫一蛙、一缕月色、一阵晚风,便足以填满一整个盛夏的欢喜。
儿时的乡村夏天,是被月色与烟火包裹的季节。彼时的夏夜,从不是沉寂枯燥的。没有空调风扇的凉意,没有电子产品的消遣,大自然便是我们最广阔的乐园,日月星辰、草木鱼虾、虫蛙鸟兽,都是童年最好的玩伴。
乡下的夏天,白昼漫长,日头热烈。白日里烈日灼灼,暑气蒸腾,大人们忙着田间劳作,耕耘插秧、除草施肥,辛苦忙碌终日不休。我们这群孩童,白日里乖乖上学、帮家里做家务,一到傍晚,便彻底挣脱束缚,奔赴山野田畴,奔赴属于我们的欢乐天地。
夕阳西沉,晚霞漫天,落日的余晖温柔铺满整片田野。天边的云霞褪去炽烈的火红,化作温柔的橘粉、浅紫,缓缓晕染开来。白日的燥热慢慢消散,温柔的晚风穿过村庄、掠过田埂、拂过青苗,带着泥土的湿润、青草的幽香、瓜果的清甜,温柔拥抱整个乡村。
天色渐暗,一轮皎洁的明月缓缓从东边的田埂尽头升起,清辉倾泻,洒满万里田畴。旧时乡村没有林立高楼遮挡,没有霓虹灯火喧嚣,夜空澄澈通透,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。皓月当空,月色如水,温柔地笼罩着错落的村落、蜿蜒的田埂、潺潺的沟渠、成片的良田。
整个村庄、整片田野,都被一层温柔的银白月色包裹。田埂上的青草挂着细碎露珠,在月光下微微发亮;沟渠里的流水叮咚作响,波光粼粼,碎满一地星辉;田间的秧苗随风轻摇,沙沙作响,温柔缱绻。夜色温柔,天地静谧,万物安然,这便是儿时最动人的乡村夜景。
夜幕降临,便是我们孩童最快乐的时刻。放下碗筷,褪去疲惫,三五成群、结伴而行,光着脚丫,提着小小的手电筒,或是揣着自制的小网兜,呼朋引伴,奔赴月色笼罩的田间地头。大人从不苛责,乡下的孩子天生属于田野,月色晚风、田间野趣,是大自然馈赠我们最珍贵的童年礼物。
儿时夏夜最热闹的,便是遍地蛙鸣。
月色笼罩的水田、沟渠、池塘边,是青蛙的乐园。夜幕一落,万千蛙鸣次第响起,高低错落、此起彼伏、雄浑嘹亮,响彻四野、回荡村庄。一声声蛙鸣,不嘈杂、不聒噪,是夏日最鲜活、最治愈的天籁,是乡村夏夜独有的烟火韵律。
田野里、水田里、草丛边、沟渠旁,随处都是大大小小的青蛙。夜色微凉,青蛙纷纷跳出洞穴,栖在田埂青草间、浅水淤泥中,或是蹲在秧苗根部,纳凉嬉戏、觅食欢鸣。月光澄澈,视野清亮,不用强光照射,便能清晰看见一只只青蛙敦实的身影,在月色下格外醒目。
我们屏息凝神,轻手轻脚走在柔软的泥质田埂上,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田间的生灵。晚风轻轻拂过耳畔,虫鸣细碎,流水潺潺,伴着阵阵蛙鸣,山野静谧又鲜活。看准蹲在浅水里、草丛边的青蛙,屏住呼吸,缓缓俯身,小手快速探出,稳稳捂住、轻轻捧起。
偶尔身手笨拙,动作稍快,青蛙便猛地一跃,扑通一声扎进水里,溅起细碎水花,转眼消失在青苗淤泥之间,只留我们相视大笑,不甘心地继续寻觅。若是顺利捉到一只,小心翼翼握在手心,触感温润微凉,看着它鼓鼓的腮帮、透亮的眼睛,心底满是纯粹的欢喜与成就感。
月色下的捉蛙时光,没有输赢,没有目的,只是单纯的快乐。一群孩童,穿梭在万亩田畴之间,追逐、寻觅、嬉笑、打闹,欢声笑语洒满乡野。累了就驻足停歇,坐在田埂青草上,抬头仰望漫天星月,听遍野蛙鸣阵阵,吹温柔夏夜晚风,心底澄澈坦荡,无忧无虑、自在安然。
除了月下捉蛙,田埂摸黄鳝,是儿时夏夜最让人期待的乐趣。
盛夏的水田、湿润的田埂淤泥里,藏着无数肥美的黄鳝。昼伏夜出的黄鳝,最爱在静谧的夏夜,爬出泥洞,在浅水泥土间游走觅食、透气嬉戏。经历白日烈日的烘烤,夜晚的田埂泥土温润柔软,赤脚踩上去,绵软细腻,温润亲肤,是独属于乡村孩童的独特触感。
月色皎洁,照亮每一寸田埂、每一方水田。我们凭着日积月累的经验,循着田埂细细观察:松软的淤泥上,细细的孔洞、浅浅的痕迹,便是黄鳝出没的踪迹。有孔洞的地方,必有黄鳝蛰伏停留。
我们弯腰俯身,借着清亮月色,专注寻觅、耐心摸索。指尖轻轻探入湿润的泥洞,触感细腻微凉,顺着孔洞缓缓深入,一旦触到滑腻柔韧的躯体,便立刻屏住呼吸,手指稳稳扣住黄鳝脖颈,稳稳发力,缓缓拖拽而出。
一条通体光滑、肥美健壮的黄鳝,便顺着淤泥缓缓而出,在指尖轻轻扭动、滑溜溜的,鲜活灵动。偶尔遇到体型较大的黄鳝,力道十足,拼命扭动挣扎,带着满身泥水,想要挣脱指尖,我们便齐心协力,牢牢攥紧,满心欢喜。
夜色静谧,田埂微凉,我们穿梭在纵横交错的田间小路,从这方水田到那片沟渠,一路摸索、一路收获、一路欢笑。手中的小桶渐渐装满,一条条肥美的黄鳝,是夏夜最珍贵的收获,是童年最质朴的成就感。
彼时的我们,不懂辛苦,不懂烦恼,眼里只有眼前的乐趣,心中只有纯粹的快乐。月光为我们引路,晚风为我们相伴,虫蛙为我们助兴,泥泞的田埂、湿润的泥土、鲜活的生灵,拼凑成童年最温柔的夏夜图景。
夏夜的沟渠浅滩,还是螃蟹的栖息地。
旧时乡村,生态极好,沟渠清水长流,水质清澈干净,没有污染,水草丰茂、鱼虾成群、螃蟹遍地。每到盛夏夜晚,大大小小的螃蟹便会爬出石缝、洞穴,在浅水草丛、沟渠岸边游走觅食。
月色洒满沟渠,清水澄澈见底,水草轻轻摇曳,细碎波光流转。我们蹲在沟渠岸边,借着清亮月色,一眼便能看见藏在水草下、石头边、浅水里的小螃蟹。它们身披坚硬外壳,八条细腿灵活挪动,两只小钳子高高举起,模样笨拙又可爱,警惕地四处张望。
我们小心翼翼踏入浅浅流水,水流清凉,漫过脚踝,清爽怡人。轻轻挪开水草、翻开小石头,躲藏的螃蟹瞬间暴露踪迹,慌张逃窜。我们眼疾手快,俯身伸手,稳稳捏住蟹壳两侧,轻松将其捕获,杜绝被钳子夹到。
大大小小的螃蟹,有的小巧玲珑,有的肥美健壮,一只只被我们收入桶中。运气好的夜晚,短短一两个时辰,便能收获满满一桶,满载而归。
月色、流水、青草、鱼虾、蟹蛙,构成了儿时夏夜全部的美好。那时的乡村生灵何其繁盛:漫天蜻蜓翩跹起舞,遍野青蛙放声鸣唱,田埂黄鳝随处可见,沟渠螃蟹肆意生长,鱼虾成群、虫鸣遍野,万物生生不息,生态鲜活灵动。最让人欢喜的是,那时的夏夜干净通透,清风流转、空气清新,蚊虫极少,无需蚊帐、无需蚊香,便可自在穿梭田间,肆意撒欢玩耍。
夜色渐深,月色西斜,天边星河璀璨,晚风愈发清凉。玩累了、闹够了,我们便提着满满一桶收获,伴着月色晚风,踏着泥泞田埂,说说笑笑、结伴归家。身后是静谧辽阔的田野,耳畔是不息的蛙鸣虫唱,头顶是璀璨浩瀚的星河,心底是满满当当的欢喜与满足。
回到家中,父母看着我们满身泥水、满脸笑意,一边笑着嗔怪我们调皮,一边收拾我们的收获。新鲜的鳝鱼、鲜活的螃蟹,简单烹饪,便是一桌鲜香地道的农家美味。没有精致的调料,没有复杂的工序,却有着世间最纯粹、最鲜香的味道,是如今山珍海味都替代不了的童年滋味。
那时候的日子,真的很苦。物资匮乏、生活朴素,布衣粗食、日日劳作,没有锦衣玉食,没有安逸享受,父辈面朝黄土背朝天,终年辛劳、默默耕耘,只为一家温饱、岁岁平安。可那时候的日子,真的很甜、很真、很通透。人心纯粹质朴,生活简单安稳,邻里和睦温情,万物鲜活可爱,快乐唾手可得,幸福简单直白。
我们不用为生活奔波焦虑,不用为人情世故烦恼纠结,不用为功名利禄汲汲营营。只要有月色晚风、田野虫鸣、鱼虾蟹蛙、伙伴相伴,便是最圆满、最幸福的时光。简单的嬉戏,朴素的收获,纯粹的欢笑,足以治愈整个盛夏,温暖整个人生。
岁月流转,流年匆匆,数十年时光弹指而过。
如今,我们早已告别青涩童年,走出乡村田野,奔赴城市人海。日日奔波劳碌,被生活琐碎裹挟,被世俗压力牵绊,见过高楼璀璨,尝过人间冷暖,历经风雨沧桑,却再也找不回儿时的纯粹与安然。
偶尔重回故乡,再走旧时田埂,再望故乡月色,心底满是唏嘘与怅然。
依旧是同一片天空,依旧是同一轮明月,可田野早已不复当年模样。旧时清澈的沟渠大多干涸淤堵,清水不再流淌,水草不复繁茂;田间农药化肥普及,生态悄然改变,遍地蛙鸣渐渐稀疏,漫天蜻蜓早已绝迹,田埂的黄鳝、沟渠的螃蟹,更是难觅踪迹。
平整的水泥路取代了泥泞田埂,整齐的新房取代了旧时老屋,热闹的乡村日渐冷清,儿时结伴撒欢的伙伴早已各奔东西、散落四方。再也没有一群孩童月夜结伴、踏泥而行,再也没有月下捉蛙、田埂摸鳝、沟渠捕蟹的热闹光景,再也没有那般简单纯粹、无忧无虑的童年快乐。
如今的夏夜,有空调制冷、有灯火璀璨、有精致美食、有多样娱乐,物质无比富足,生活无比便捷,可夏夜再也没有当年的温柔晚风,没有当年的澄澈月色,没有当年的自然野趣,更没有当年干净通透的快乐。
我们住在方寸高楼,看着冰冷屏幕,听着城市喧嚣,心底愈发浮躁、愈发空洞、愈发疲惫。我们拥有了从前向往的一切,却弄丢了最珍贵的纯粹与自由。
常常在寂静的深夜,听见短视频里熟悉的田园声响,看见熟悉的乡村月夜、田埂风光,瞬间破防,热泪盈眶。那些尘封多年的童年画面,一幕幕、一帧帧,清晰涌上心头:皎洁的月光、辽阔的田野、蜿蜒的田埂、叮咚的流水、遍野的蛙鸣、赤脚奔跑的孩童、满载收获的欢喜……所有的温柔、所有的纯粹、所有的快乐、所有的美好,尽数归来。
原来,乡愁从不是刻意的思念,而是刻在骨子里的牵挂。它藏在故乡的月色里,藏在田野的晚风里,藏在田埂的泥香里,藏在蛙鸣虫唱的天籁里,藏在儿时摸鱼捉虾的纯粹时光里。
乡愁是杯浓浓的酒,沉淀岁月,浸润人生,越回味越深情,越沉淀越醇厚。它藏在我们余生的每一个晨昏日暮里,温柔治愈我们奔波疲惫的岁月,慰藉我们辗转漂泊的心灵。
儿时的田园时光,是人生最干净、最温柔、最珍贵的底色。那些月色下捉蛙、田埂摸鳝、沟渠捕蟹的童年记忆,是时光赠予我们最动人的礼物,是岁月留存最纯粹的美好,是无论走多远、过多久,都念念不忘的人间烟火。
时光老去,童年不再,旧景难寻,初心未改。纵使岁月沧桑,世事变迁,那份藏在田园月色里的纯粹快乐、那份扎根故土的浓浓乡愁,永远鲜活、永远温热、永远治愈人心。
此生最幸运,年少居于乡,风月伴成长,山野赠温柔,田园渡童年。半生回望,最眷恋,依旧是故乡明月,依旧是田埂童年,依旧是那杯越品越浓、岁岁留香的乡愁之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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